“啸”类考辩

 

载《啸乐(口哨音乐)艺术基础》206-214页

1 “啸”究竟有哪些类别,是有争议的问题。

1·1赵荫棠先生认为啸歌就是“啸着歌[以啸‘摩(模仿)歌’]”(40),“若啸而无章曲,我们可以名之为‘徒啸(指啸叫)’”,开始划分啸的不同类型。

1·2 (日)林谦三《东亚乐器考》四章“气乐器”——“啸(口哨)与指笛”(325-329)讨论了这一问题,正如标题反映的那样,他划分为啸和指笛(借助手指发声的啸,为符合现代属概念加种差的术语通例,下称指啸)两类。其中“啸,乃是努尖口唇来吹气发音的一种动作……能以吹奏名曲”。而指啸(译文误译为“啸”)是“口中卷起舌尖,含住一指或二指而发为高声的技术……虽不能奏乐曲如啸,却能发出声音来比啸强大得多”。作者仅以乐器为讨论对象,对啸的认识不可能全面、周全。认为指啸“不能奏乐曲”,可能反映作者当时及其认识,现在看来,是有局限的。

1·3 李曼《上帝赐予的魔笛》[3]主要介绍西方(美欧)和世界其他地区啸(该文称为口哨)的情况,其介绍涉及单纯发出或模仿动物叫声的啸叫、能演奏乐曲的啸乐和指啸,但未明确分类。

1·4 夏艳洲《“啸”释》(下称夏文)是我国音乐界研究“啸”的第一篇科学论文,全面讨论了其性质、类型、历史、特点和作用。他认为“啸的形式有多种”,列举的有“啸咏、叶啸、清啸、啸咤(又作啸吒)、啸指、歌啸(或作啸歌)、长啸、吟啸等,不胜枚举”。将这些概念并列在一起,并不恰当。叶啸(古称“啸叶”)和啸指必须借助物体发声,与其他不属一个层面;其余名称差别如何,古人并无成说、用语亦非严谨,还应详细分析。他认为“从音乐的意义上说,较重要的是长啸和歌啸两种”。“长啸,指长且清脆的啸声,即一种大声的、高扬且悠长的、近乎喊叫的声音……以气力取势,发音高亢且激越……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无固定音高的音的流动,或对鸟兽鸣叫的模仿。”(这样的声音被认为有音乐意义大概是因为《啸赋》用语为长啸,且有入乐的表述。其实,古人用语不严格。长啸的意义只是其字面上的“长声的啸”,是否入乐则要看吹的内容)而“歌啸,即长啸歌吟,就是指具有歌咏性质的一种‘啸’……能体现出更强的音乐性,有着音高上各种丰富多彩的变化。”仔细分析,他分的两类就是啸叫和啸乐。但他选择的术语不恰当:“长啸”包括啸叫和啸乐;啸叫没有旋律和节奏,很难认为属于音乐。其举例又多有不当,前类例中竟然有晋·成公绥《啸赋》“动唇有曲,发口成音。触类感物,因歌随吟……唱引万变,曲用无方……因形创声,随事造曲……音韵不恒,曲无定制”。文中明言“歌、唱、曲”,应指啸乐。此类下举例中,《晋书·夏统传》属理解错误。仅引中间一段,作者得出了长啸是“集气、引声、清急慷慨”的结论。但如结合上下文,就可知道那其实都是属于“歌”的。原文为:“太尉贾充晤而问之:‘……明王圣哲无不尽歌,卿能作卿土地间曲乎?’统曰:‘先公(夏禹)……百姓感咏,遂作《慕歌》。又孝女曹娥……国人哀其孝义,为歌《河女》之章。伍子胥……国人痛其忠烈,为作《小海》唱。今欲歌之。’……统于是以足叩船,引声喉啭。清急慷慨,大风应至。含水嗽天,云雨响集。叱咤欢呼,雷电昼冥。激气长啸,沙尘烟起……诸人顾相谓曰:‘若不游洛水,安见是人?听《慕歌》之声,仿佛见大禹之容。闻《河女》之音,不觉涕泪交流,即谓伯姬高行在目前也。聆《小海》之唱,谓子胥、屈平立吾左右矣。”(2428-2430)长啸在这里,和“含水嗽天、叱咤欢呼”一样,是一种辅助表演行为。能确认与长啸联系的,只有紧接其后的“沙尘烟起”。下文后引《唐语林》照抄《封氏闻见记》载峨眉山陈道士、啸翁例,都无法确认入乐,只能是啸叫。夏文下面说:“长啸或许就是在摹仿自然之音的基础上产生的音乐的雏形。”都不正确。鸟兽的鸣叫属啸叫,而不属音乐。对其简单的摹仿当然也不属音乐而属啸叫。至于乐曲《百鸟朝凤》、《空山鸟语》等,就不是简单的摹仿,而是将其组织成了旋律,才成为了音乐。夏文所说的“歌啸”,又与歌混为了一谈。他也知道下面引证的晋袁山松《答桓南郡书》已指出了歌与啸的区别,但实际并不清楚这区别所在。他认为歌啸与歌均是“啭喉引声”,是错误的。按二者之别:喉部声带振动发声,喉、咽、口腔共鸣,有“控引之深”的,是歌;口腔空气柱振动共鸣发声,只有“清浮之美”的,是啸。

1·5 《中华道教大辞典》詹石窗撰“啸法”条,分为“禁啸”和“歌啸”。“歌”非用途、目的,而为方式、手段,与“禁”不相应,因此,分类标准不一致。

1·6  范子烨先生《中古文人生活研究》[5]认为应分为“长啸、吟啸(下有“又称啸咏”)、啸歌”,其称:“长啸,指蹙口长声发啸……声音宏放,有石破天惊的气势。(,)而其主要功能在于宣泄激荡的情思。”“吟啸,指且吟且啸,即在发啸之时,间以吟诗,以增加声韵的清雅和意境的美丽。这种啸又称为‘啸咏’,名流逸士们经常借以显示自我的风流和潇洒……是口哨艺术与诗歌艺术的融合……”“啸歌,即以啸声模仿歌的曲调。”其继承赵荫棠(40)批评朱熹注《诗·江有氾》“以‘啸’贴‘悔’,以‘歌’贴‘处’”,是正确的。但明知“所谓‘啸歌’,又作‘歌啸’”,却说“啸歌,即以啸声模仿歌的曲调”,以此类推,“歌啸”能说是“即以歌声模仿啸的曲调”吗?显然不能。《后汉书·隗嚣传》录王遵《喻牛邯书》:“前计抑绝,后策不从,所以吟啸扼腕,垂涕登车。”王遵生西汉末年,父为上郡太守,少豪侠,有才辩。初为隗嚣部将,后归光武。他长期生活在西北军中,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属不易。要他“且吟且啸,即在发啸之时,间以吟诗”,未免强人所难,况且文中并没有证据。实际上,“吟啸”又作“啸吟”,与“啸歌”一样,都是同义并列短语。司马相如《长门赋》:“玄猿啸而长吟”(228上)与《上林赋》“玄猿素雌……长啸哀鸣……”(张应斌先生《建安之啸与建安文坛》认为“是虎啸”,误。)同义,猿猴是不可能吟诗的。

 

2 范文称分类依据是“三种啸经常见于文献记载”,这是一般人很容易出现的错误。古籍记载中,几乎在啸出现的同时,已伴随着出现了一些由它构成的多音节词语。和汉语一般情况一样,绝大多数是双音节的。在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就已经出现了3例啸,其中2例是“啸歌(一作‘啸也歌’,实同)”。《楚辞·招魂》“招具该备,永啸呼些”,这是与巫鬼有关的。《楚辞·招隐士》“猨穴群啸”是记载猿猴类啸最早的。《淮南子·览冥训》出现了“黄神啸吟”,且是最早的神仙啸记载。刘向《九叹.思古》“临深水以长啸”,代屈原抒情,寄托自己的身世感慨,写士人长啸,开后代风气。刘歆《西京杂记》则出现了“东方生……长啸……”,似乎仅涉俳优。正史中《史记》(3031)仅1例,为猿等的啸叫。汉伶玄《赵飞燕外传》载赵飞燕“曼啸”。《汉书》开始出现虎啸。《后汉书》记载了异族啸(《西羌传论》:“羌戎……永初之间,群种蜂起……招引山豪,转相啸聚。揭木为兵,负柴为械。”(1899-2900)),同时,也出现了士人的抒情啸,如《党锢列传》:“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2186)建安文人王粲啸风,显然有巫道影响,但系作者所为:作为著名文人,当然又有发展意义。到曹植,不但有自身作啸,而且出现了“悲啸、啸(匹)侣”。《世说新语》有“歌啸、清啸”,又录《孙登别传》有“啸和”。陶渊明《归去来辞》有“舒啸”,《饮酒》有“啸傲”。《晋书》有“啸咏、啸咤”。

隋唐时代的九部乐、十部乐中有啸叶。《旧唐书·音乐志·二》有:“啸叶,衔叶而啸,其声清震,橘柚尤善。”唐杜佑《通典·乐》四注同。五代王建墓乐人浮雕也有啸叶演奏乐伎。元马端临《文献通考》:“或云:卷芦叶而为之,形如笳者也。”为符合现代属概念加种差的术语通例,下称叶啸。

由隋入唐的欧阳询等编写的现存最早的完整官修类书《艺文类聚》人部三立有啸类,分文、诗、赋、书汇集了26条有关啸的资料,引《庄子》佚文有“夜啸”,《梦书》有“吹啸”。(352-355)

《南齐书·魏虏传》:“吹唇沸地”,《资治通鉴·一四一·齐建武四年》因之。元胡三省注云:“吹唇者,以齿啮唇,作气吹之,其声如鹰隼。其下者,以指夹唇吹之,然后有声,谓之啸指。”(4413)

《太平广记》引《汉武内传》有“啸命”。

明方以智《通雅》在“乐曲”部分除后附“啸法”以外,还有“或以指入口,能作诸声”,(924)也是关于啸指的记载。他在“乐器”内谈到“今人以口作声”的“吹唇(叫、肉笛)”,(944)根据上面的分析,实际也属于这一范围。

《古今图书集成·经济汇编·乐律典》第七十三卷啸部分汇考、艺文、选句、纪事、杂录、外编类别,提供了古代最为全面的史料,其引《稽神录》有“吹指长啸”,骆宾王诗有“伫啸”,《癸亥杂志》有“呼啸”。(89757-89759)

《新辞海》释有相关短语:啸咏、啸傲、啸聚、啸歌。这是“啸X”式的,还有“X啸”式的:吟啸、坐啸。

《新辞源》增释“啸父、啸咤、啸指、啸叶、啸诺、长啸”。

《汉语大词典》增释“啸X”式的至30多个。对于这些词语,一般工具书很容易陷于随文释义的泥潭,是因为对其间关系并不清楚。

对此类词语的解释,要避免随文释义。比较好的方法,是对词语作概括的词义、语法分析。如“长啸”《新辞源》有:1、禽兽悠长的鸣声;2、蹙口作声;3、钟的别名。分析这三个义项,1与2只是发音者不同,3是以发音特点称代:可概括为“长声的啸”。“吟啸”,语义较为复杂,各家分析、释义也不一样:《新辞海》1、犹悲叹,感慨发声;2、呼啸、号叫;3、吟咏、吟诵。《新辞源》1、唉声长叹;2、吟咏;3、指马的长鸣。《汉语大词典》1、犹呼啸、呼叫;2、悲叹、哀号;3、高声吟唱、吟咏。实际上是因为“吟”的语义较多,《汉语大字典》收录即有:1、吟咏、吟诵;2、叹息、呻吟;3、鸣、啼等。排除词义理解问题(如:《新辞海》、《新辞源》义项1,孙机不以为然(60);《新辞海》“呼啸、号叫”的语例同《新辞源》“指马的长鸣”,都是《李陵答苏武书》“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基本涵盖了复音词的语义,说明复音词应属同义并列结构。《太平御览》引《说文解字》:“啸,吟也。”

按这样概括,分析上面所说的“X啸”式的,有这样几种语法类型:

(1)偏正短语:定中偏正短语(义为:X的啸):长啸、清啸、舒啸、悲啸、曼啸;

             状中偏正短语(义为:X地啸或在X时啸):群啸、夜啸;

(2)并列短语(义为:X和啸):吟啸、吹啸、呼啸、歌啸、坐啸(认为并列结构,还因为这些词往往有相对应的“啸X”式的,如啸吟、啸歌,坐啸虽无相对应的,但有出于同一典故的“啸诺”,突出其“闲”。仔细分析,不可能是偏正结构。此类也有实为同义的,如“吹啸”,下同)。

按这样概括分析,上面所说的“啸X”式的数量虽多,也只有这样几种语法类型:

(1)偏正短语:定中偏正短语(义为:与啸有关的X):啸穴(猴名)、啸公、啸台、啸法、啸凶。

             状中偏正短语(义为:用啸的方式X):啸叫、啸叱(咤同)、啸和、啸引、啸召、啸吼、啸呼、啸命、啸嗷、啸傲、啸叹。

(2)并列短语(义为:啸和X):啸吟、啸咏、啸歌、啸诺。

(3)谓宾短语:

对象宾语(义为:对X啸):啸天、啸云、啸月;

目的宾语(义为:为X啸):啸风、啸侣、啸俦、啸合、啸萃、啸结、啸会、啸聚、啸乱;

工具宾语(义为:用X啸):啸指、啸叶。

根据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这些词语多数没有分类的意义。成公绥《啸赋》,文中又称“长啸”。《封氏闻见记》:“人有所思则长啸”,后又说:“思则吟啸”。《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诸葛)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鱼豢《魏略》:“(诸葛)亮在荆州……每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16]晋·习凿齿《诸葛武侯宅铭》却说是:“躬耕西亩,永啸东峦”。杜甫却说:“济世巨力养于一啸”。(297)都说明了这一点。

以上主要学者和工具书都没能将“啸”的类型问题彻底解决。究其原因,是对其缺乏深入、全面的认识。

 

3 深入、全面的认识

3·1 分析发音者,有自然界和人的不同。自然界之啸较为简单,但也不仅是《新辞海》、《新辞源》、《汉语大词典》所说的鸟兽。《文选·张协〈杂诗〉》“凄风为我啸”,刘良注:“风声也。”1978年版《现代汉语词典》概括为“自然界发出的某种声响”,补充有海水的啸声;形容飞机、子弹等飞过的声音。1992年重排本《新华字典》也接受了这种更为全面的分析。这样,反比以上大型辞书释义全面。飞机、子弹等属古代没有的自然现象,另分一类是有道理的,但认为形容不如认为描写正确。

比较起来,其他啸声较为简单,人啸则较为复杂。

3·2 概括啸声,大概只能说以高、清为主要特点。

3·3分析人啸发出的声音,有发出叫声的啸叫和演奏乐曲的啸乐两类。两类的发音方法和声音特点大体相同。但前者发出的声音较为单一、简单,其最复杂的形式也不过是模拟自然存在的各种声音。演奏乐曲则属于器乐,其演奏的音乐不但有旋律,而且声音丰富和复杂得多。对于可入乐的啸,古人未单独分类。已有词语仅“歌啸(也作啸歌)”有所体现,但那是因为与具音乐性的歌并列而体现出来的。

同为啸乐,和许多乐器一样,又可分为伴奏、合奏和独奏。和歌同时出现的,往往是伴奏,当然不是喝倒彩或捣乱而是助兴了。和其他乐器同时演奏不分主次,则为合奏。单独演奏或以其为主,而以其他乐器伴奏,则为独奏。晋《啸赋》所述能“触类感物,因歌随吟”,“唱引万变,曲用无方”,“因形创声,随事造曲,应物无穷”的,[4]是当时的即兴演奏。我们在“高山流水”的知音故事中,已经领略过其迷人的风采。

3·4按发音方法和原理

指啸和叶啸必须借助物体发声,从这个意义上,与其相对的啸又可称为徒啸,即狭义啸。

3·5 分析发音作用,啸叫和啸乐不同。后者属于音乐,一般是表达感情和感受;而前者还有实用的目的,如“用作共同行动或召集伙伴的信号”、与神仙巫术道家有关的行为(如《山海经》说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庄子》:“童子夜啸,鬼数若齿”;《楚辞》以招魂;《灵宝经》载女仙以降雨、《香案牍》载赵威伯善啸招雨;晋葛洪《神仙传》称刘根以命鬼;《搜神记》赵炳呼风济河;孙广《啸旨》:“啸之清可以灭鬼神、致不死……出其啸善,万灵受职,斯古之学道者哉!”(89757-89762)赵荫棠《啸歌之兴替与音理的解释》道者“当成符咒秘字看待”(37))、模拟自然存在的各种声音等。唐封演认为:“人有所思则长啸”,故将“思则啸吟”与“乐则歌咏,忧则嗟叹”相提并论。(68-59)其实并非所有人的通例,只是象有的人在思考问题时,常随口哼点熟悉的曲调的下意识行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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