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氏食狮史》不能证明汉字不宜拼音化

发表于《语文教学与研究》中旬版2005年10期。

  语言大师赵元任先生为说明汉语声调有区别意义的特点,用“shi”音节的字创作了《施氏食狮史》,颇有趣味,其文为:“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十狮尸。食时,始识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这篇短文后来却被用来证明汉字不宜拼音化,如迟之再《“语素说”疏证》(《汉字文化》1996年3期)就断言:“赵元任先生的《施氏食狮史》是汉语拉拼的死刑判决书。”
  汉语是否应该拼音化是可以讨论的,本文不准备涉及这个复杂问题,只想谈谈上面这篇短文是否能够作为汉字不宜拼音化的证明。据笔者考察,结论是否定的。
  短文所述故事较为怪异,不能深究,如:即使是多狮的非洲,也从没听说有人“嗜狮”。氏“视狮”,为什么不去狮子经常出没的莽原,竟然“适市”?狮子不去莽原觅食,何以也“适市”?“石室”怎么“拭”?“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尸”又怎能合情合理地“试释”?显而易见,这只是为了特殊的需要而专门创作出来的一篇短文。
  短文基本上属文言,尽管有些语句如“氏时时适市视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拾是十狮尸”等,不能算是地道的文言。因为倘要地道,势必要更换词语,就不能满篇皆“shi”了。这是趣味性文章,是不能这样计较的。
  用来说明汉语声调有区别意义的特点,是可以不必太计较的。但如果用来作为汉字是否能够拼音化的证据,恐怕不能不计较文章的真实和正确性。而且,即使不计较这两点,这篇短文还是不能作为汉字不宜拼音化的证明。这篇短文创作在白话文主体地位已经确立之后,一个明显而又重要的问题是,当时直到现在谈汉字是否应该拼音化都是对现代汉语白话的当前需要和今后发展而言的。论证这个属于现代汉语白话领域的问题,却用一篇基本上属于古代汉语文言的文章作论据,这就是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分析属于古代汉语文言的语音,中古以后一般以《广韵》音系为标准。用中古《广韵》音系考察这篇短文,文中的字除声调有不同以外,还分属“书、禅、船、生、崇”这些不同的声纽,“支(纸)、脂(旨、至)、之(止、志)、祭、质、昔、职、缉”这些不同的韵母:语音是极不相同的。全文相邻的字:中古声韵调全同的只有叠音词“时时”;声韵相同的仅有“狮史、市视、始识”,但声调仍有不同。显然,如果从《广韵》音系的角度看,短文中的字音是没有混同之虞的。
  目前学术界比较一致的看法是:现代汉语白话与古代汉语文言的明显差异是复音词增多的同时语音系统简化。此文用与复杂语音系统配套而单音节占优势的古代汉语文言创作,却让现代人用现代汉语白话简单的语音系统去读,才能造成这样集中、典型的完全由同声韵词构成一篇短文的有趣现象,这就是作者造成这篇短文趣味性的诀窍所在。
  然而,用这种方法创作出来的短文却不能作为汉字不宜拼音化的论据。论证这一现代汉语白话领域的问题必须用属于现代汉语白话的论据,而此短文的内容如果用现代汉语白话表达,将是下面的面貌:“(从前,有位住在全用)石头(砌成的)房屋(或石洞)里的姓施的诗人,他非常喜欢吃狮子肉,发誓要吃掉十头狮子。(这位)姓施的常常到(狮子经常出没的)市场(边莽原上)去寻找狮子。(这天)十点钟,正好有十头狮子来到市场(附近的莽原上),姓施的发现了这十头狮子,倚仗(自己百步穿杨的)箭法优势,使(将)这十头狮子(全部射)死了。姓施的(于是)拾取(搬运)这十头狮子的尸体,到自己居住的石头房屋(里)。(这天大概是天气原因,)石头房屋(里因为返潮而比较)潮湿,姓施的吩咐仆人擦干了石头房屋(与人活动有关部分的湿水)。石头房屋(有关部分)被擦干了。姓施的(煮熟并)开始尝试吃这十头狮子尸体(上的肉)。(他)吃的时候,才知道这十头狮子的尸体,实际上是十头石狮子的尸体。请尝试解释一下这件事。”
  以上现代汉语白话译文,虽然不敢说一字不易,但自信八九不离十,并且比较通顺和合乎情理。分析译文,我们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同声韵词在一起的现象几乎没有了。因此,如果用汉语拼音拼写出来,绝对没有同声韵造成的识读困难。
  当然,从这篇短文倒可以看出,汉字如果拼音化,对汉语文言性质的文章和现代汉语中文言成分的处理与一般白话应有所不同,否则会有麻烦。不过,汉字是否应该拼音化还在讨论和研究之中,进一步的探讨最好还是留待以后有这种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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