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诗四首注译析

【介绍】

苏轼(公元1037-1101年):字子瞻,宋眉州眉山人,苏洵次子。嘉祐二(公元1057)年进士,宋英宗时任直史馆,宋神宗时任祠部员外郎。熙宁年间,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自请外放,通判杭州、后知密州、徐州、湖州。因御史弹劾作诗诽谤朝廷(乌台诗案),贬团练副使编管黄州。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宋哲宗时召回,任翰林学士、端明殿侍读学士,曾知登(定)州、杭州、颍州,官至兵、礼部尚书。绍圣年间又因为文讥刺先朝的罪名贬惠州、儋州,后赦还,第二年死在常州。宋孝宗隆兴六年,谥文忠。《宋史》有传。苏轼文章奔放、诗飘逸、词豪放,书、画也有名。著《易传》、《书传》、《论语说》、《仇池笔记》、《东坡志林》等,后人辑有诗文集。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原文】

金山楼观何耽耽!撞钟击鼓闻淮南。焦山何有有修竹,采薪汲水僧两三。云霾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公自注:吴人谓水中可田者为沙)祈春蚕。我来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怀惭。同游兴尽决独往,赋命穷薄轻江潭。清晨无风浪自涌,中流歌啸倚半酣。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公自注:焦山长老,中江人也)谈。自言久客忘乡井,只有弥勒为同龛。困眠得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山林饥饿古亦有,无田不退宁非贪?展禽(即柳下惠。《左传.文公二年》“臧文仲下展禽”晋杜预注:“文仲知柳下惠之贤,而使在下位。”)虽未三见黜,叔夜自知七不堪(嵇康《与山巨源书》:“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三。”)行当投劾谢簪组,为我佳处留茅庵。

【注释】见《啸乐(口哨音乐)艺术基础》176-178页。

熙宁四年润州任作。见《苏轼诗集合注》27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金山:古有氐父、获符、伏牛、浮王等山名,唐裴头沱在江边得金,改称金山。在江苏省镇江市西北。旧在江中,后接南岸。焦山:《京口三山志》:“在京口东北九里江中,与金山相望。”《唐图经》:“后汉焦光(一作先)隐此,故名。《高士传》云:‘世莫知其所出,或云生汉末。尝结草为庐于河之湄,后野火其庐。因露寝。冬雪大至,袒卧不移。’(《名胜志。逸士传》:)‘三诏不起,因以三诏名洞。’山之东北有二岛相峙,谓之海门,上有焦山寺。”耽耽:深邃貌。沙户:苏轼自注:吴人谓水中可田者为沙。祈春蚕:宾语为谓语目的,意思是为春蚕祈祷。更:再。轻江潭:看轻江潭,即不怕船行江潭的风险。巴人:苏轼自注:焦山长老,中江人也。山林饥饿:指山林中愿受饥饿的隐士。展禽虽未三见黜,叔夜自知七不堪:自己虽然没有被多次贬官,但也知道不适合做官。展禽:柳下惠。《左传.文公二年》“臧文仲下展禽”晋杜预注:“文仲知柳下惠之贤,而使在下位。”叔夜自知七不堪:嵇康《与山巨源书》:“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三。”叔夜:嵇康字。行当:即将。投劾:告发罪状,即自陈有不称职罪。谢簪组:交出印信。

韵:耽、南、三、蚕、惭、潭、酣、谈、龛、甘、贪、堪、庵,下平十三覃。

【今译】

金山楼宇多壮观!钟鼓之声震淮南。焦山之上仅绿竹,砍柴担水僧两三。云遮浪打人罕至,偶有农民祷春蚕。我来金山住两天,不到焦山心愧惭。同游兴尽敢独往,命贱不怕越江潭。清晨无风浪自高,中流歌啸酒半酣。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对巴人谈。自言久客忘乡井,只认弥勒为同龛。困眠能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山林隐逸古今有,无田不退莫非贪?自己虽未多遭贬,心里自知不堪官。即将辞职交印信,为我佳处留茅庵。

 

《人日猎城南,会者十人,以“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为韵得“鸟”字》

【原文】

儿童笑使君,忧愠常悄悄。谁拈白接 ,令跨金騕褭?东风吹湿雪,手冷怯清晓。忽发两鸣髇。相趁飞虻小。放弓一长啸,目送孤鸿矫。吟诗忘鞭辔,不语头自掉。归来仍脱粟,盐豉煮芹蓼。何似雷将军?两眼霜鹘皎。黑头已为将,百战意未了。马上倒银缾,得兔不暇燎(疑瞭误)。少年负奇志,蹭蹬百忧绕。回首英雄人,老死已(一作亦)不少。青春还一梦,余年真过鸟。莫上呼鹰台,平生笑刘表。

【注释】

元丰二年在徐州任。见《苏轼诗集合注》88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人日:正月初七日,据晋董勋《答问礼俗》。会者十人,以“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为韵得“鸟”字:当时聚会分韵法。白接 :骑马服具,不详。《晋书.山简传》:时时能骑马,倒著白接 。金騕褭:用金装饰的名马。鸣髇:同鸣镝。相趁:相随。放弓一长啸:指放弓弦后箭带长啸声射出。目送孤鸿矫:眼睛看着箭像鸿雁一样矫健飞去。不语头自掉:没有说话却下意识地掉头。脱粟:脱去粟壳。盐豉(chǐ):以豆为原料的腌制咸菜。芹蓼(liǎo):泛指蔬菜。雷将军:京东第二将雷胜,陇西人。以勇敢应募得官,武力绝人,骑射敏妙。按阅于徐,徐人欲观其妙,苏轼为此小猎城西。鹘:鹰属猛禽,常驯以捕鸟。黑头公:喻少壮居高位者。马上倒银缾:马上倒立。燎:疑瞭误。蹭蹬:同坎坷。莫上呼鹰台,平生笑刘表:《太平寰宇记》:呼鹰台在襄阳邓城县东南一里,刘表所筑。表常登此鼓琴作乐,有鹰来,故名。

韵:悄、褭、晓、小、矫、掉、蓼、皎、了、瞭(燎,平声萧韵)、绕、少、鸟、表,上声篠韵。

【今译】

儿童平日笑使君,终日忧愠常悄悄。是谁递过白接 ,扶我跨上金騕褭?东风吹暖始湿雪,手冷怯寒趁清晓。忽然两声响飞箭。相随飞驰人渐小。放箭离弓声长啸,箭如飞鸿影姿矫。吟诗忘却鞭与辔,不闻语言头自掉。归来仍食脱粟米,还将盐豉煮芹蓼。雷将军是啥模样?眼光犀利像鹰皎,黑发已经为大将,身经百战意未了。马上倒立像银缾,抓兔不用正眼瞧。古来少年多奇志,坎坷百忧多缠绕。不觉回首英雄汉,转眼老死已不少。青春眨眼成一梦,余年转瞬似飞鸟。莫上襄阳呼鹰台,平生功业笑刘表!

 

苏轼《定惠院(一本无此字)颙师为余竹下开啸轩》

【原文】

啼鴂催天明,喧喧相(一作更)诋谯(一作诮)。暗蛩泣夜永,唧唧自相吊。饮风蝉至洁,长吟不改调。食土蚓无肠,亦自终夕叫。鸢贪声最鄙,鹊喜意可料。皆缘不平鸣,恸哭等嬉(一作嘻)笑。阮(一作嵇)生已(一作既)粗率(一作疎狂),孙子亦未妙。道人开此轩,清坐默自照。冲风振河海,不能号无窍。累尽吾何言?风来竹自啸。

【注释】

元丰三年作于黄州。

定惠院:黄州道观,失考。颙师:黄州道士。鴂:伯劳鸟,善鸣。诋谯:一作诋诮,皆指责。蛩:蟋蟀。唧唧:像声词。饮风蝉至洁:古人不知蝉刺吸树汁液,以为吸风饮露。食土蚓无肠:古人观念。亦自终夕叫:崔豹《古今注》:蚓曰歌女。鸢:鹰类。阮生已(一作既)粗率(一作疎狂),孙子亦未妙:因啸轩联系孙登与阮籍苏门山事迹。累尽:连累受尽,指因言得祸。

【今译】

伯劳催天明,声声似责备。蟋蟀叫一夜,唧唧像安慰。饮风蝉高洁,长叫不改调。食土蚓无肠,也能终夜叫。鹰贪声最恶,鹊喜事早报。都因不平叫,恸哭同嬉笑。阮籍做法错,孙登也不好。道人建此轩,坐下好检讨。大风振河海,不能响无窍。话多受连累,风吹竹自啸。

 

《瓶笙》

【原文】

引:“庚辰八月二十八日,刘几仲饯饮东坡。中觞,闻笙箫声,杳杳若在云霄间,抑扬往返,粗中音节。徐而察之,则出于双瓶。水火相得,自然吟啸,盖食顷乃已。坐客惊叹,得未曾有,请作瓶笙诗记之。

孤松吟风细泠泠,独茧长缫女娲笙。陋哉石鼎逢弥明,蚯蚓窍作苍蝇声。瓶中宫商自相赓,昭文无亏亦无成。东坡醉熟呼不醒,但云作劳吾耳鸣。”

【注释】

苏东坡离开廉州前作。

瓶笙:诗名,瓶而能发出笙声的意思。庚辰:元符三(公元1100)年的干支序。刘几仲:苏轼朋友,无考。饯饮:从时间上看,是摆酒送苏东坡离开廉州。中觞:喝酒到一半。水火相得:瓶中装水在火上烧煮。食顷:吃一顿饭的时间。得:逢。盖:大概。

女娲笙:《礼记.明堂位》疏:“女娲氏,风姓,承庖牺制度,始作笙中簧。”陋哉石鼎逢弥明:韩愈《石鼎联句.序》:“刘师服、侯喜与道士轩辕弥明同宿,喜夜与师服说诗,视弥明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炉中石鼎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刘即援笔题其首句,传于喜。道士哑然笑,即袖手竦肩高吟。初不经意,诗旨似讥喜。二子每营度欲出口吻,声益悲,竟亦不能奇。”蚯蚓窍作苍蝇声:化用韩愈《石鼎联句》“时于蚯蚓窍,微作苍蝇鸣”。宫、商:与角、徵、羽为古代五音。赓:续。昭文无亏亦无成:《庄子.齐物论》:“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韵:泠、醒,下平九青;笙、明、声、赓、成、鸣,下平八庚:词韵俱在十一部。

【今译】

庚辰年八月二十八日,刘几仲请苏东坡喝送别酒。酒喝到一半,(突然)听到笙或箫的声音,细微得像在云霄里,高低回荡,好像有旋律和节拍。仔细察看,声音从双瓶传出。装水的瓶子在火上烧煮,自然发出吟啸声,大概吃一顿饭的时间才停止。在座的人都吃惊赞叹,碰上了不曾碰见的事,请(我)写《瓶笙》诗来记录这事。

孤松轻轻吟清风,独茧缫丝女娲笙。石鼎被嘲遇弥明,蚯蚓孔出苍蝇声。瓶中乐音自接踪,若有若无又似琴。东坡烂醉喊不醒,只说累极我耳鸣。

 

【析评】

苏轼已知共写啸81例;写非人(鬼神)啸有风(2例)猿(2例)、虎(2例)、鸟(2例)、竹(1例)、瓶(1例)、箭(1例),类型最丰富(李白仅猿、虎、蝉);写人(鬼神)啸共70例,其中自己作啸23例,绝对量都是已知历史第一。仅己占人(鬼神)比例略逊色于李白(写人鬼神33,己18)。已知年代的:青年初起(31年)仅路过写阮籍啸台1例,自请外任(3年12例,为前高峰),贬黄州(4年10例),还京(14年11例),再出任(6年27例,为最高峰),再贬惠、儋州(6年9例),归常州(1例):证非年少轻狂所为。出京后多“坐啸、啸诺”(18例),反映其行政理想。贯穿一生的有长啸(14例)、啸咏(10例)、歌啸(8例,证音乐性及其素养)。仅啸招、啸聚(共6例)用于贬义(奸雄、寇盗),只出现在外任的文(不见诗词)中。散文21例,韵文58例,韵文优势明显。赋1例,词5篇6例,比较诗又为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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